从小我就觉得母亲特别严厉。
在我的印象当中,虽然我是女孩,但她从来没有用“宝贝”这类亲昵的词称呼过我,甚至连小名都不曾唤过我。我上四年级的时候,语文不太好,当老师的三姨告诉她,写日记可以提高成绩。从那一天起,完成日记就变成了我每天睡觉前雷打不动的任务。母亲要求我,日记的字数不但要写够,书写也必须工整,否则撕掉重写,没得商量。
初中的英语学习更加激化了我和母亲之间的矛盾。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MP3,但录音机还是很常见的。英语老师要求我们把不用的磁带洗掉,把自己读课文的声音录进去,然后再写上名字把磁带交上去。这个在当时是很时髦的学习方法,母亲大力支持。
当时的我正沉浸在录音机里周杰伦的音乐中无法自拔。迫于母亲的压力,一盘盘我心心念念、偷偷攒钱买来的磁带,全填满了我念英语课文的声音。那时的我不喜欢英语,也觉得母亲不爱我。
高中毕业,我选择了离家很远的大学。宿舍的姑娘们每天都定时和电话那头的妈妈们撒娇,而我很少主动和母亲通话。即使通话也总是那几句程式化的关心,然后是令人尴尬的沉默。最后通话,都是在母亲的一句“好好学习,早点睡”后结束。
大学的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找工作的时候,回去还是留下是一道必须面对的单选题,但我其实更偏向前者。“还是回来吧。”电话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我和你妈都很想你。”“我妈才不想我。”我不以为然地说道。父亲沉默了一下说:“等会你看手机,我给你发个东西。”
那是一段视频。视频里,母亲坐在我的书桌前,捧着一本书细细地看着,时而皱眉,但更多的是微笑。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后,她突然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拿出复读机,按下按键,贴近耳朵,认真地听着,而脸上的微笑始终未变。
我的泪水滴在了屏幕上,因为母亲看的并不是书,而是我儿时为了完成任务写下的日记;她听的不是音乐,是年少无知的我无奈之下录的英语课文。我努力擦干泪水,看着视频里的母亲,我突然发现记忆里那个身姿挺拔、正言厉色的女子不见了。在很多个无眠的夜晚下,她只是个佝偻着脊背,偷偷在灯下思念着女儿的老太太。
最近无意间刷到一个视频,视频里女子翻看去世父亲的微信收藏记录破防哭泣。原来父亲的收藏记录里全是女儿几年来发给他的照片,甚至连女儿的朋友圈也收藏了。原先我以为热情奔放、笑语盈盈的表达才是爱,后来我发现正言厉色、无声无息也是爱的模样。母亲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但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后来,我选择了回家,回到了父母身边。我试着更直白地向母亲表达我的爱,虽然我的一句“爱你”,很难换来一句她的“我也爱你”。但我知道,她嘴角上扬的弧度透露了她内心的愉悦。我还知道,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