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2023年04月17日
第14版:14

父亲的牙

■邹娟娟

从我记事起,就未见过父亲有满口白亮的牙。据说是遗传,祖父的牙也不好。父亲30岁不到,已经患过各种牙周病。牙龈红肿,掉碎牙块是常有的事。

家中种了几十亩地,他舍不得雇人,起早贪黑干活。若牙疼得紧,他就喝口酒。酒喝多了,眼睛都变得通红。阳光刺目,父亲从不敢朝天上看。即使是金秋收获季,父亲也只是用坚定的脚步来表达内心的喜悦。他的背影迎向阳光,整个人金灿灿的。那时,我特别期盼,父亲的牙也能像阳光那般闪耀!

父亲参加宴席时,只管挑软食吃,把那些硬骨头、有韧性的食物夹给我们。馋肉了,他就舀口肉汤喝。父亲明明长相英俊、浓眉大眼、鼻梁笔直,可一嘴坏牙生生打破了平衡。他不敢大笑,只剩下了门牙和虎牙,两侧的牙基本上都掉光了。母亲的牙洁白闪亮,撑得嘴角饱满,面颊红润。她经常叹息道,“分点给你爸多好啊”。

没办法,父亲与假牙结了缘,装假牙颇费周章。那时,去县城的车一天只有两趟,他总要起早出发去看牙,到了牙科门诊,排队又需好久。

慢慢的,父亲似乎习惯了那些冷冰冰的器械在口腔里敲打。假牙不能一次性装好,需条件允许,牙模做好了才能。所以父亲除了种田,很多时间都奔波在去县城牙科诊所的路上。每当他回来,总是轻松自在的样子,就像那好牙已装上一般。母亲知道父亲满嘴酸痛,给他煮粥。直到现在,我仍清晰记得父亲瘪嘴喝粥的画面。

事实上,父亲舍不得花钱装假牙。他就像一棵树,风吹雨打压不垮,不愿轻易折腰屈服。他认为忍一下就行了,大不了一辈子不吃硬东西。为此,母亲经常跟他争吵。

如花开花落,牙齿的生命并不如它坚硬的外表。我其实很少看到父亲为牙齿烦恼,或许他不愿让我们看到,只有在夜深人静时自己默默忍受。

父亲59岁那年,牙医让他装满口假牙,他不肯,硬要等最后的几颗完全脱落再装。我看着医生用探灯照着,父亲嘴里的牙根只剩下零星几颗,虎牙周围都红肿发炎了。医生麻利地抹药,给上牙装假牙片,用软钢丝固定在虎牙上,而下牙只有一排整齐的渗出血丝的牙龈。我劝他把下面的假牙也装起来,费用全由我出。他扯住我的衣角,挣扎着要起身。父亲太犟,他绝不肯!

父亲60岁时,在餐桌上侃侃而谈,开怀大笑。我转过头,一下子就能瞧见他嘴里缺失的一大块。因为常年缺牙,父亲的笑容显得无比慈爱,可我们并不希望他是这幅模样,宁可他永远有饱满的面颊,没有一颗牙缺失。

期盼父亲的“牙”能早日归还原位,享受到晚年的美味。这样,方不负他辛劳的一生。

2023-04-17 ■邹娟娟 2 2 沧州晚报 content_88213.html 1 父亲的牙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