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学校毕业后,我曾病倒过半年,每天躺在炕上懒洋洋地度日。那个时候,我总是想着自己糟糕的境遇,从未考虑过娘的感受。现在想来,不知道当时娘过的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呢。
那是深秋的一个清晨,我突然就不敢下地走路了,右膝盖肿胀得像个馒头,里面积满了水。用手一摁,就能听到里面的水发出噗噗的声音,那种疼痛感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娘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丢下家里的一切,带着我辗转于两三个医院之间,奔波了将近一个月才回家。
那时,刚毕业的我工作还没有着落,腿又坏了,再加上左邻右舍的议论。面对这一切,不知道娘是否发过愁……冬天来了,我的腿不疼也不肿了,但是走路还不行,总是一瘸一拐的。娘觉得我的病比不得头疼感冒,好了就利索了,骨头在肉里,看不到摸不着,到底咋样了谁也不知道。
娘翻遍了家里的老医书,问遍了村里的老人,想遍了能想的法子,甚至跑到四五十里以外的山东,向村子里的赤脚医生打听,怎么才能让我彻底好起来。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才体会到当娘的那颗心。
冬日天短夜长,娘就赶紧拖着疲惫的身子,添锅煮水。爹冒着寒风,寻遍了田野里的坑坑洼洼,备了足够煮一个冬天的“药材”。
柳树、杨树、榆树、槐树、桑树的枝子“盘踞”在沸水锅里。很快,一种怪怪的味道弥漫全屋。娘往大盆里舀满了热水,两根粗实的木条横放在上面,那是放脚的地方。厚实的白布罩在双腿上面,膝盖在热气蒸腾中冒着汗珠儿,啪嗒啪嗒地跌落在盆里。烟气缭绕中,娘从日落忙到上灯,脸上没有一丝愠色,嘴里没有一句怨言。她站在我旁边,水凉了添水,布掉了盖布,讲着她听来的或经历的故事。
娘说她小时候差点儿死了。她在孔庄子农场一个压三角带的厂里上班,半个月回家一次,晚上就住在宿舍。有一次,她睡到半夜,忽然感觉有人紧紧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想喊也喊不出,想动动不得,挣扎着滚下床,靠着最后一点意识爬到了门口。她推开了一条门缝儿,便昏死过去。后来才知道,娘是中了煤气。娘救了自己,也救了宿舍里的三个好姐妹。
娘还说她小时候常常和她的哥哥住在姥姥家。他们的大舅比娘大七八岁,每等到他出门的时候,娘和她哥哥就偷出大舅的小人书,赶紧往家跑。路还没走一半,大舅就追了上来,急赤白脸地要回去。计划落空,娘和她的哥哥只好跟在大舅后面,悄悄地返回姥姥家。
娘讲故事,抹去了我淡淡的哀愁。我生病的日子里,母女难得都有了空闲可以聊聊天,20岁的姑娘在娘眼里又变成了孩子。一个漫长的冬天,终于在烟火缭绕中熬过,烧掉了多少柴,倒掉了多少水,只有娘知道。
春天来了,娘的故事讲完了,我的腿也好了。20年过去了,我腿病从未犯过。那一个冬天的熏洗,除掉了它的病根儿。写到这里,我泪眼婆娑,颤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敲错键盘,仿佛又看到那白汽氤氲中,娘围着灶台忙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