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6月27日
第15版:15

扬场

■崔治营

轧场也好,落麦子也罢,收下来的麦粒中还掺杂着很多麦糠。要将麦粒和麦糠分离开来,就必须扬场。

扬场是个技术含量比较高的活儿,一般只有种地几十年的老农民才干得了。他们扬场,气定神闲,不愠不火,一扬锨撒出去,就落下一道有声的虹。看他们扬场,是一种视觉享受,如同看一场没有戏文的大戏,又像品一首风格绮丽的田园长诗。

老农民们扬场,一般都在早晨。扬场伊始,他们先将要扬的麦堆周围仔细清扫一遍,然后根据风向,确定自己站立的位置和麦粒要落下来的地方。这一切准备就绪,才开始正式扬场。老把式扬场,两脚生根,就像两根木桩,从不轻易挪动。他们的眼睛就像精准的扫描仪,这一锨插下去,同时也找准了下一锨乃至下下一锨的落锨点。老把式脸上挂着的除了从容,还有自信。那份从容和自信转移到胳膊和腰身上,就衍生出了富含弹力之美的巧劲,铲、拧身、扬臂,几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阵麦粒雨刚落地,又一阵麦粒雨从天而降,一拨麦糠还在随风飘荡,又一拨麦糠已然随风启程。此时,你就听吧,嚯——唰——哗,嚯——唰——哗,老把式们扬场的声音成了一曲节奏明快悦耳动听的民歌。

老把式们扬场,一般也有帮手,有的帮手是老伴儿,有的帮手是儿子或者女儿、儿媳,有时也有邻居搭把手。帮手干的是眼力活儿,他们手持扫帚,双目紧盯着麦粒雨落下的地方,若发现有没被风分离出去的麦余子(半大麦穗或更小的没被轧掉粒儿的碎麦穗),就赶紧走过去,轻轻将它们扫到一边堆好。除此之外,帮手还有另外一项任务——将被风分离出去的麦糠堆好。一般情况下,麦糠堆堆得圆圆的,怎么看怎么让人舒服。倘若谁家的孩子将麦糠堆得没有章法,眼观六路的老把式就会毫不吝啬地扔出一通斥责。

一场麦子扬完,打麦场里还要演绎新的故事。一个个老把式相继停下来,晃晃僵直的脖子,甩甩酸痛的手臂,然后在扫帚把或扬锨把上坐下,从裤兜里摸出卷烟纸和烟丝瓶,三下两下,卷一根又粗又长的喇叭筒,再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嗤”的一声擦燃,点着喇叭筒,美美地吸。阳光被从老把式们鼻孔里喷出的烟雾吸过来,烟雾越发地轻盈和空灵,把老把式们的疲劳统统带走。

过足了烟瘾,老把式们又从扫帚把或扬锨把上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踱到邻居的打麦场里,围着人家的麦粒堆转两圈儿,说:“不少,得有两千多斤。”邻居也便踱到对方的场里,也围着麦粒儿堆转两圈说:“不少,差不多得三千斤。”丰收总是让人欣喜的,只要汗水换来了收获,换来了粮食,再多的力气,老把式们也舍得拿出来。

扬好的麦粒还要晾晒一两天才能往家里运,麦糠不用等,扬完场,就可以将它们装进用化肥袋子缝成的大包袱,然后用马车亦或驴车、牛车往家里的草屋子运。有了那些麦糠,约摸四十天,牲口们顿顿都要吃用大湾水洗淘的麦糠饭。

现在的麦收因为联合收割机的普及,再也没有了打麦场的舞台,可是,昔日那些扬场的画面,已经成了一个强大的磁场,留下一代人的永久记忆。如果仔细揣摩,在那些记忆的碎片上,除了艰辛,还有感恩和怀念。

2023-06-27 ■崔治营 2 2 沧州晚报 content_94978.html 1 扬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