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年夏末,母亲就着手做酱了。她把大麦洗干净放在锅里煮,直到把大麦煮得有点“开花”了,然后开始沥水、冷却、晾干。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熟麦子,看着它们被母亲运到一个闲置的房间里。小床上铺着一张芦苇席子,母亲把熟麦粒朝席子上一倒,平铺开来,又把一片片向日葵叶子覆盖上去,没有一丁点儿透气的地方,上面再盖上小被子。
我生怕破坏了这神圣的氛围,便小声问母亲:“为什么要用向日葵叶子?”她回答我:“瓜果蔬菜的叶子都可以,只是向日葵叶子大,用起来方便。麦子完全盖起来才能生热,热了才能上黄。”我不懂什么是“上黄”,就觉得是做酱不可缺少的一环。临了,母亲叮嘱我:“你不要进来,更不要开窗户。”我点点头,一种神秘的感觉油然而生。
此后,母亲便有了牵挂,经常去看小被子下面有什么变化。她把手伸进去,在叶子外层每个部位都感受一下,脸上带着笑意:“上热了,上热了!”
一个星期后,我吓了一跳,向日葵叶子下的熟麦粒都被黄绿色的霉包裹着。我紧张地问:“妈,这个是变质了吗?”母亲却笑起来:“这样的才好,霉得越厉害,酱就会越鲜。”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霉得起灰尘的东西能和美味联系到一起。只见母亲面带微笑,把这些已经不再烫手的“霉团子”“绿毛龟”拿到太阳下曝晒,我将信将疑:“妈,这个可以吃吗?”
“那当然,做出来又香又鲜。”母亲一脸自信。
随后,母亲就把这些发霉的熟麦子用口袋装起来,去加工厂碾成粉末。回家时,母亲把开水冷却兑入粉末中,不断搓揉,直到一把抓起来有形,松手很快就散,就差不多了。
偏潮湿的粉末,又放进一个可以盛粮食的斗里,再次盖上向日葵叶子和棉絮,让它继续上霉。才过两三天,斗里散发出的食物的香味充溢着整个小房间,越闻越像熟透了的香瓜味道。
又是一个星期的等待,母亲穿着干净的衣衫,把棉絮拿走,将向日葵叶子移开。绿色的叶子经过这几天的密封,全变成褐色的了。母亲把小酱缸里里外外擦得锃亮,把这些霉粉末放进去,加凉白开和盐进行搅拌,此时香味更加浓郁了。母亲用心搅拌着,脸上全是等待后的心满意足,她自言自语道:“这颜色,多正哦!”
家门前的菜已经长成行,田梗上的萝卜也已露出半个身子。太阳热辣辣的,小酱缸里放一把长手柄的铲子,每过一两个小时,母亲就去搅拌一番。酱越晒越黑,正午时甚至可以看到晒出的“酱油”了。
晒了没几天,母亲说可以尝尝了。煮稀粥,腌一盘萝卜丝,里面放一勺酱,那种鲜美的味道,把味蕾一瞬间都调动起来了。蒸酱加辣椒,再加点蒜泥,和豆角饭最配了。农忙时,没有时间做菜,这样就可以吃得饱饱的,且回味无穷。
母亲今年78岁,她每年都要做一次酱,而且依然要分给半个村子的人吃。现在年轻人已经不会这传统的手艺了,母亲看到邻居们喜欢,也格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