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6月06日
第21版:21

习惯

□李春鹏

凡诺把母亲接到城里来了。

母亲本不愿来城里,她喜欢待在乡下。她对凡诺说,喜欢乡下的安静,也喜欢乡下的热闹。城里并不缺少热闹,可母亲不喜欢。城里热闹与乡下热闹不同:城里热闹不是热闹,是拥挤是嘈杂是喧嚣;乡下热闹是亲朋好友左邻右舍走动的亲情乡情。母亲说,自己七十好几了,还南来北往折腾个啥,是叶落归根的时候啰。凡诺知道,母亲在乡下待惯了,舍不得离开。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这个家指的就是老家。老家有新鲜的空气,熟悉的环境,闲适的生活,淳朴的乡情……可是,母亲一个人住着三开间的两层小楼,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孤孤单单,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万一碰到哪跌到哪,连个端茶递水的人也没有,叫人怎么放心得下呢。

娘儿俩你一言我一语,从相隔千里煲电话粥,到回家过年时的围炉夜谈,儿说儿的难,娘说娘的理,两人都互不放手。后来,一个迅速传播的乡村新闻,终结了娘儿俩的论争。邻村一位老人,在独居的祖屋里去世,三天后才被发现。她无人陪伴,一双儿女都在遥远的城里。

“不说了。我去。”母亲做出了妥协。

之前,母亲来过城里几次。那时父亲还在,那时凡诺年轻,父母亲也未见老。大大小小的事,有父亲上前,母亲也好,凡诺也好,一点儿不用操心,都落得一身轻松。他俩来城里住些日子,很随意很方便。途中无论火车汽车,有父亲领着,哪怕行李多箱包重,总让人放心。居家的日子,两人聊聊天,看看电视,下楼散步,去菜市场买菜,甚至包括准备晚餐,一切料理得轻轻松松,井井有条。

后来就不一样了。父亲离世,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母亲一个人不敢出远门,甚至来到城里,不敢一个人下楼去小区里走动。她学会了抽烟。凡诺上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抽烟。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抽烟;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抽烟;房间里,一边想事情一边抽烟。凡诺不抽烟,家里没有烟缸。要抽烟了,母亲找来纸杯,装上半杯水充作烟缸。她极小心地把烟灰弹到纸杯里。

一天上午,凡诺陪母亲在小区散步。两人缓步走着,楼前林荫道上阳光的块斑有大有小,在树影间闪烁。一侧是大王椰掩映下绿茵茵的草地,一侧是几株细叶紫薇夹着月季文殊兰圈围起来的小小庭院。一位老人正给花草浇水。母亲停下脚步,隔着长势良好的文殊兰朝院子里张望。

母亲忽然来了兴致,对凡诺说:“要是住一楼,有一小块菜地就好了。带些菜种子过来,青椒呀,葱蒜呀,丝瓜呀,小白菜呀……我都能种。你这里,水又方便。”

跟着,母亲就提起老家,说起地里的黄豆花生,说起五一假期凡诺回家接她时的情形。黄豆还没黄,还是青豆,便摘些豆角让他带着上路;花生呢,正在土里长着,挖都不能挖的。“老兵帮着取快递,远方兄弟拎来排骨,灵芝姐一回回送鱼……那些年轻人,怕我孤单,特意聚到我家屋场前跳舞。”她要凡诺打电话回老家,叫他们赶快去地里摘菜。凡诺答应着:好,我打,我打!

“唉,我这人啰里巴嗦的,讲不完的老家话,念不完的老家经。”母亲觉得自己说得多了,竟自责起来。

凡诺听了,笑着跟母亲打趣:“可不是嘛,人到了我身边,心还在老家呢。我说老妈,你是把老家装在心里,一股脑儿带过来了。”

母亲跟着笑起来。看得出,她好开心。

说话间,两人来到中庭一处树荫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两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往这边来了。到了树荫下,她们把婴儿车靠得很近,彼此指点着对方的孩子,开始交流育儿经。母亲微笑着走过去,逗弄婴儿车里的小宝贝。年轻妈妈把孩子抱起来,放到母亲怀里。母亲轻轻接过,低着头,轻声轻语地跟小宝贝说话,脸上泛溢着阳光般的慈祥。

那天,母亲一个人在家。外面响起嘣嘣嘣的敲门声,她拉开门一看,有人敲邻居家门。母亲问起,那人自称对门亲戚,正好从附近路过,过来看看。

“他们出门了,你来我家坐会。”她把他迎进门,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母亲敬烟泡茶,捧上水果花生,嘴里叨念着:“邻里客,也是我家客。”那人说着谢谢。母亲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情,一个劲问那人老家在哪,家里都有谁,老人跟谁过,老婆做什么,孩子多大了,有没有带身边念书……

那人起身要走,说还有要紧事要办。母亲转身取了一瓶矿泉水,硬塞到他手上。

其实,早在开门的那一刻,母亲就发现那人是小偷。她告诉凡诺,她看见了那人迅速收起的老虎钳和螺丝刀。

李春鹏

作品散见《百花园》《写作》《羊城晚报》《精短小说报》等。

2023-06-06 □李春鹏 2 2 沧州晚报 content_93273.html 1 习惯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