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6月06日
第19版:19

麦场

□左晓明

大约四十年前,村上还有生产队,每一个队里都有一个大大的场院,长宽各有二三百米。地面平平的,不长一根杂草。场院的一侧,搭建一个小屋,在庄稼上场的时候,会派两个人值守。走出小屋,场院尽收眼底。这即是传统的已经消失了的麦场。

场院一年有两个时候,最为热闹,尤其是芒种时节,区别于秋后大作物上场,老百姓俗称这个时候为“麦秋”。所谓“秋”即有收获之意,庄稼人家问收成,都是问今年的“秋”怎么样。麦秋也就一周左右,收得晚了,麦粒会崩落,关键是收了麦子,还要赶快耩玉米,所以大家都是抢着收。天气炎热,太阳照在人身上,像下了火。即便有风,也是又干又热。因此收麦子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

收麦子的工具有两种,一是镰刀,一是笼刀,更多时候,人们直接呼之为“笼”。镰刀大家都熟悉些,可以割麦、割草,也可砍秫秸、砍柴,男女老少都可操作,是每一个农村家庭必不可少的劳动工具。笼不太好操作,技术含量很高,没用过的人掌握不好平衡,要么往上扫个尖儿,要么会一头扎下去,抡不起来。实际上笼的制作更是一门技艺,在我们庄,宝树大爷制作笼是一绝。每年麦秋之前都会制作一些笼去集市上卖。他家的作笼技艺是祖传,宝树大爷有四个儿子,他只传给老二,老二的孩子们也早早地学会了编笼罩子。笼主要有三部分构成:笼罩子,笼刀,右手握的木把儿。另外还有一棵左手握的绳索起一个辅助作用,手握的这头儿也拴上一块短木。在笼麦子的时候,还有两个人跟在后面拉笼包,笼包是秫秸穿成的,一个大笼包装满了,重达四五百斤。笼好不好用,关键在于笼罩子编得怎么样。太浅,盛不了多少麦子;太深,拿笼的人用起来费劲。总之,笼罩子要编得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同时要和笼的木把保持平衡一致。当然,笼刀也要磨得飞快。拿笼的人轻俯身子,由右到左,潇洒地用笼划下一个美丽的弧线,一小片麦子便齐刷刷地割下来,后面拉笼包的人跟上前去,一笼罩子麦子恰好放在笼包里,一下一下,小半亩地不一会儿就收割完毕。

沉甸甸的麦子被装上一辆辆马车,拉到场院里,后勤们(特指那些结过婚的妇女)争先恐后把麦子摊开。在阳光的照耀下,麦芒尖尖似根根金针,而麦粒也瞪圆了眼睛,远远望去,整个麦场金光闪闪,好一派丰收的景象!碰上好的天气,再加上有热风劲吹,用不了一两天,麦子就被晒干晒透。有经验的老农会用手搓一粒麦穗,把麦粒放在嘴里咬一咬,把大手一挥,骡子们拉着一架架碌碡转了起来,一时间麦尘飞扬,直晃人的眼。

扬场也是个技术活,用木锨杵起一铣麦子,迎着风扬,麦粒就会齐刷刷的落下来,麦糠则随风飘去。如果风不太好,在扬场的人身下还有一个人用扫帚,轻轻地把糠尘扫去。这个活在黄骅一带,被称之为“打料”。一个好的扬家,不一会儿的工夫,在跟前就会出现一个长长的特别好看的麦粒堆。那些年,我也常去场里给大哥帮忙,我最喜欢把双手深深地插进麦粒堆里,不停地摩挲。丰收年,每个生产队的麦场里,都会堆起一个个又高又圆的大麦粒堆。之后,人们用麻袋收好,几百个麻袋装得挺挺的,骄傲地竖立在那里,看起来气宇不凡。

农村开始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生产队的大场被切分成一个个小场。收麦子的时候,附近的几家互帮互助,场面也是非常热闹。邻居收哥是那个时候的万元户,早早地个人购买了拖拉机。他的儿子刚刚十一二岁,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开拖拉机。收哥累了的时候,小家伙便坐上拖拉机,非常威武地一圈又一圈地转,一群大人非常羡慕地围在旁边啧啧称叹。

麦场消失应该是十几年前的事。当麦浪泛黄的时候,一台台收割机由南而北轰隆隆地开过来,镰刀用不着了,宝树大爷引以为豪的笼也用不着了,连延续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麦场也用不着了,因为麦粒直接就被机器收了下来,再也用不着铺开大面积地晾晒。当然这时候麦粒还有水汽,不能直接装袋入仓,人们就把麦粒摊在公路的一侧晾晒。车来车往,给交通带来了不便。庄户人家确实没有场院,路过的司机们,在麦秋这几天,都极力把车开得慢一些。

今年的春天没有下一场透雨,好在去年秋天播种之前,下了好几场秋雨,所以地里的墒情还好。我问堂哥今年麦秋怎样,他笑了笑说,大约有一万七千斤。除了留下自家磨点面粉吃,其余的按一斤一块五卖了出去,算得上一个丰收年了。关键这些麦子全部是旱麦,磨出的面好吃,有嚼劲。那天有事去六分场,绵延几十里,道路两侧铺满了麦子,远远望去,化工大道,像是镶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边儿。

传统的麦场已消失不见,或许麦场这个词也将消失不见。不过我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那片肥沃的土地还在。

左晓明

先后在《诗选刊》《中国艺术报》《语文报》等报刊发表诗文,所撰写诗朗诵作品在中国教育电视台等媒体展播。

2023-06-06 □左晓明 2 2 沧州晚报 content_93268.html 1 麦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