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联合收割机没有普及的时候,割麦子既让人欣喜,也让人犯愁。
喜的是放倒了麦子,新面大白馍就将端上餐桌。可麦子不是说放倒就放倒的,尤其是地头长、五六亩甚至十来亩一块的大地块,手掌上不磨出几个大水泡,腰背不累得又酸又痛,是割不完的。尽管如此,每到割麦子的时候,家家户户还是喜洋洋的,燥热的空气里除了成熟的麦子的清香味儿,还有一种特别的,让人兴奋、让人激动、让人紧张的气息。
麦收时节,天亮得早,凌晨四点,东方天际就泛出了鱼肚白。此时,天幕上还疏疏朗朗悬挂着几颗星,它们已经悄悄隐去了夜晚亮晶晶的光泽,似乎在刻意渲染凌晨的湿润和凉爽。
勤劳的庄稼人是不会放过凌晨那短暂的凉爽的,几声嘹亮又悠长的鸡鸣之后,一户人家的篱笆门吱呀呀敞开了。紧接着,一户又一户的篱笆门也陆续响起来,随之,通往家家户户麦田的大路、小路上,晃动着高高矮矮的身影,有时,还夹杂着一串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人们热情打招呼的说话声。接着,传入耳朵的就剩下了一种声音,清脆的、利落的,镰刀割麦子的声音。
砍柴得有把好斧头,割麦子得有把锋利的好镰刀。好镰刀的刀头钢性好,因此,我们称呼它们钢镰。钢镰的头弯弯的,如月初挂在天际的那弯新月。钢镰的把儿一般都有点弧度,后来,经历了一点改革,换成了前端略细后端略粗的直把。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割麦子这场好戏了。
我家割麦子的好戏是由父亲一手导演的。天上的星星和整个村子都还在睡梦中,父亲就悄悄起了床。起床后,他点亮马圈里的灯,在门口的板凳上放好那块长条形的、中间被磨出深深凹陷的磨镰石,洒上水,就坐下来“噌噌噌”地磨钢镰。
钢镰和磨镰石对唱一阵后,父亲身子不动了,他将钢镰的刃口举到眼前看,又用拇指指甲在镰刃上轻轻一划,就满意地放下这把,换上另一把。公鸡“喔喔喔”叫时,父亲正好将那一堆供全家轮番使用的钢镰磨完。
磨好了钢镰,父亲才舍得叫醒母亲、我和姐姐们,然后带领我们来到麦子地。待我们拿了钢镰,父亲已经自告奋勇站到了地头中央的位置,他弯下腰来,左手揽住一把麦子,右手镰刀在那把麦子根部划出一道闪电,“唰”的一声脆响,一大把麦子就割了下来。他微微转身,将麦把放到身后,又继续割起来。父亲的行动就是无声的号令,我和姐姐们全都学着父亲的样子割起来。
说真的,割麦子可不是个好干的活,它不但有割伤手指的危险,还累得人腰酸腿痛。可是,父亲似乎不知道什么叫腰酸腿痛,一头扎入麦海后,就不再抬头,他不断前行拱起的腰背就像海面上的一条鱼脊,坚定,执着,让人感动。
后来,在和父亲的一次谈话中,父亲道出了他的经验和感受:割麦子,谁都会腰酸背疼,但腰疼也要咬牙坚持,不能抬头。一抬头,看不到地边,心里就犯怵了,所以,割麦子时你就只看手底下,只管割,只要不停歇,几亩麦子很快就割完了。记住,眼是孬包,手是好汉。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割麦子的钢镰镰头上都长满了红锈。可是父亲那句满含哲理的话却仍不断在我耳边回响。“眼是孬包,手是好汉”,割麦子如此,做其他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