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少年时,乡村的冬天特别冷。
北风刮得树木“呜呜”作响,一刮就是一整夜。母亲早起做饭,水缸里结了一层冰,砸冰舀水。母亲“呱嗒呱嗒”地拉风箱,灶火熊熊,屋里飘散着山芋粥甜丝丝的气息。
饭后,母亲用热泔水拌米糠喂鸡。鸡吃饱了,飞上窗台晒太阳,单爪独立,另一只爪子缩回身下的羽毛里取暖。过一会儿,换另一只爪子站立。玻璃窗上的冰花慢慢融化成水滴,洇湿了窗台。
牛棚里,老牛朝着向阳的窗户站着,冉冉升起的太阳给它镀上金黄的暖色。这是老牛一年当中最惬意的时光,没有拉车、犁地的劳累,吃饱喝足想心事。
伙伴来找我玩,母亲不让出屋,说外面太冷。我们在屋里怎么待得住,不一会儿就溜到街上。街上人影稀疏,土地冻得裂了纹,饿狗夹着尾巴东跑西颠找食吃。深巷里传来梆子声,不急不徐,卖豆腐的老汉推着小车来了。白菜炖豆腐是乡间的美食。
我们盼望下雪的日子。有时雪来得安静,飘飘洒洒,一夜间大地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土屋一下子矮了许多。我们穿上棉袄、棉裤,戴了棉帽子,像臃肿的企鹅,在雪地里玩耍,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欢笑声在街巷里久久回荡。
邻居小从哥和他爸赶马车向村外运雪。院子里雪运完了,他爸去忙别的事情,小从哥喊我们去田野里玩。田野广袤,白茫茫看不到边际。小从哥坐在车辕上挥鞭抽打老马,老马拉着我们在麦田里狂奔,碾得积雪“咯吱吱”地响。马车颠簸,我们既兴奋又害怕,担心翻到沟渠里,因为沟渠也被雪填平了。临近中午,我们回到村边,跳下车活动冻麻的腿脚。我们看老马,老马也看我们,它的眼神里满是抱怨——它跑累了。
雪天是猎人的节日,穿着毡靴、皮袄,扛着火枪在田野里游荡,猎犬跑来跑去搜寻猎物。我们跟随去打猎,拉开距离行走,嘴里不停地吆喝,惊扰隐身的兔子。兔子伶俐,伏在隐蔽处一动不动,除非快被踩到才“噌”地蹿起来逃命。“砰”的一声枪响,受伤的兔子一蹿一跳的,有些滑稽。猎犬腰细腿长,跑起来像一阵风。即使这样,猎狗也不易追上兔子。兔子是为了活命,爆发生命潜能。猎狗则不是。
天寒地冻,冬夜漫长。麻雀来牛棚、草屋子过夜。夜色暗下来,我们拿手电筒照麻雀,发现麻雀后迅速关掉电门,轻轻搬过凳子爬上去,再打开手电照准麻雀。麻雀被强光晃得花了眼,不飞也不躲,任由我们伸手去抓。麻雀性子烈,养不过夜就“气”死了。照麻雀不能让大人知道,他们不允许祸害生灵,也担心我们从凳子上摔下来。
光阴流逝,当年在乡村游荡的少年已步入中年。每到冬季,触景生情,总是怀想昔日乡村的冬天。回到家乡却发现,一直思念的不是家乡,而是回不去的童年。家乡不再是印象里的家乡,少年也不是当初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