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静谧的白洋淀被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着，几只早醒的苇莺发出“呱呱叽、呱呱叽”的婉转鸣叫。站在堤上的大水，隐隐约约看到一条船从弯儿壕方向鱼一样地游过来。大水知道，这是干淀“倒篮”（一种捕鱼工具）回来了。大水拿着盆沿堤上的石阶往水边走，干淀的“四仓”船也就到了岸边。
“干淀哥，今儿逮到大鲫瓜（大个鲫鱼）了吗？”大水问。干淀收起棹稳住船：“鲫鱼有七八条吧，个个都四两半斤的。还有几条大鲶鱼，忒肥头儿，保准吃起来香。便宜着给你？”
“今儿个我不吃鱼，我给掺和婶子留点。这无磷鲶鱼不要，老人家不喜欢。”大水说。
“我还真佩服你了，不仅隔三差五给掺和婶儿送吃的，还叫上人帮婶子干活。”干淀把大个儿鲫鱼捞在盆里说：“给三十块吧。也算我帮忙，收你一半的钱。”大水给了钱端着盆要走。“大水兄弟，等一下。”干淀说着从船仓里提溜出一个虾篓，把一些活蹦乱跳的小虾倒在大水的盆里：“倒地笼逮的，趁新鲜给婶子拿过去包圪喳吧。”
“我替婶子谢谢干淀哥了。”
“别介，顺手的事儿。”
大水端着盆走上千里堤往村东去。
大水是六三年生人，赶上闹大水就起了这个名。大水高中毕业，为人正直，连续两届当选村委会委员，除了协调村民日常事务还专门负责扶贫工作。
掺和婶住村东，今年七十大几岁。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干活不惜力。一次挖河抬土崴了脚，怕人说耍奸蹭滑就硬挺着不歇脚继续干活。收工回家脚就肿了，第二天就动弹不得。队长好说歹说才把他拉到公社卫生院，一检查原来是脚踝骨折了。医生说来晚了，接上骨头也得落个一半残疾！掺和婶刚强，不听医生劝，没养几天就又一瘸一拐的去工地干活了。此后掺和婶便留下个“踮脚（跛行）”的毛病。
掺和婶两口子快五十岁了才生了个闺女，视若掌上明珠。取名粉莲。粉莲在村里织布厂打工认识了承德的打工仔小龙。两人一来二去有了感情。小龙眉眼清秀人也勤快，就是离家远。掺和叔和婶子本来不乐意这桩婚事，可拗不过女儿还是勉强同意了。小龙也是独生子，父母年岁大了身体也不结实，就让小龙回承德住。粉莲不情愿但也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跟着小龙去了承德，剩下爹娘老两口日子难免清苦。掺和叔地里水里的忙活，婶子打打下手日子平平淡淡也还过得去，可没过两年掺和叔突发心梗走了，家里没了顶梁柱剩下掺和婶一个人，日子便有些艰难。
村委会把掺和婶家的情况报告政府，经考察核准掺和婶符合相关条件被定为建档立卡贫困户，政府还为她办理了免费养老、低保、医保，和大病保险等。有了这些掺和婶的生活算是有了基本保障，吃穿虽不愁但有些大事小情还是得用人照顾。
大水穿过掺和婶家门洞来到院里，掺和婶正在篱笆前摘豆角。
“大水呀，这么早就过来了。”掺和婶停下手里的活计，一瘸一拐地迎过来。
“婶子，我给你送来几条大鲫鱼。干淀兄弟还给你捎来点小鲜虾让你包圪喳。”
“我这老婆子总让你们惦记着，怪不落忍的。”婶子接过大水递过来的鱼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
“婶子，说这话就见外了。好歹我也是村干部，惦记婶子您的日常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的任务。哎，想起来了，新给您安装的天然气灶好使吗？”
“忒好呗，不用抱柴草，不用掏灰，也不烟熏火燎的了，忒干净。总让村里破费，我这……”婶子用笊篱从盆里捞起小虾，边用水冲洗边说。
“婶儿，还有一个好消息，粉莲的事快办好了。书记前一阵子专门去了趟粉莲家，给粉莲的公婆做了工作，说好了让粉莲两口子搬回来住一阵儿。村委会已安排他俩去咱们的村办企业上班。这以后有了粉莲一家子围着你转，你也就不用担心这担心那了。”
“真的呀？我就盼着有这么一天呢！”掺和婶脸上露出了惊喜：“唉，要是她爹活着我哪能拖累孩子们啊！都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
“婶子，这可不是拖累他们，他们回来对他们也是好啊。再说了，你还能帮他们照看照看孩子，他们也会轻闲很多。”
“好！好！”掺和婶又抹起了眼泪，嘴角却露出笑容。
大水蹲下身子帮着往灶堂里添柴，婶子把和好的小虾玉米面均匀地贴在锅里，看看大水眼泪就又在眼窝里晃荡：“我这辈子都得念着咱政府的好，都得念着你们村干部的好哇！你们那么多公事儿还隔三差五来帮我，比自己个儿的孩子想得都周到。”
说话间，一缕烟气从锅里溢出来，满屋子都是小虾圪喳的鲜香味。
掺和婶儿用铲子在锅和圪喳间来回铲了几下，水瓢样的圪喳就从铁锅里分离出来，焦黄的玉米面间杂着红色的小虾，十分诱人。
“趁热吃吧。”婶子掰了一大块递给大水。
大水接过来边吃边说：“我就爱吃你老人家包的圪喳，有娘的味道。”
“你要爱吃，我天天给你包！”婶子爱抚地摸着大水的头发。
“婶子我得走了，去乡里开扶贫会。”
“等会儿，我给你盛碗粥，喝了再走。”
“不了婶儿，你吃饭吧，我走了。”
掺和婶儿看着大水急匆匆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千里堤上，那眼神像是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太阳升起来了，秋风已经将水面的薄雾吹散，金黄的苇田一望无际，几只黑翅膀的水鸟在天上像影子一样翱翔，桨声、水声、船夫的吆喝声，放眼望去，堤内堤外一片苍茫……
李秋生
沧州市作协会员，作品发于国内多家报刊杂志及网络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