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到刘婶家借粮时,已是走了第七家了,但她那补了两个圆乎乎补丁的布袋子,还一直老老实实地被夹在腋下,不用打开,因为,今晚注定它派不上用场。
刘婶说,他嫂子你就吃块我刚蒸的地瓜干吧,热乎着呢。随后,刘婶揭开锅,在柳树杈子削成的平屉卡上,端出了秫秸杆蒸屉。她一看,蒸屉上只有六只大小不一的地瓜干,而屉下就是绿莹莹的菜汤了。
二嫂知道,人家是六口之家。二嫂说不用,我不饿,这不是吴燕还没出月子嘛。临出门,刘婶还是硬塞给二嫂一块不大不小的地瓜干。
二嫂十分窝火,甚至愠怒。但令二嫂不爽的不是没借到粮,而是借粮这一幕,竟被“仇家”李大全撞见了。
二嫂和刘婶在门口推让地瓜干时,李大全正好进门。对了,李大全腋下也夹了布袋。他们互望了一眼没说话,一个进,一个出。
两家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仇,不过是李家姑娘在嫁周家老大的前一晚,跟了外地个瘦驴样的小木匠私奔了,这让老周家很是打脸。从此一墙之隔的周李两家,老死不相往来。当然,“瘦驴”这词,也是出自周家人之口。
二嫂不爽的时候,就跑到挨着李家矮墙头的倭瓜秧边上,边翻找倭瓜边跳脚的去骂了。
呸,借粮咋了,你夹了布袋,不也是去借粮吗?谁家没借过粮呀,借粮又不丢人现眼,总比个大姑娘跟野汉子跑海强多了吧。我要是你们李家人,早找个墙旮旯糗着去了,还有脸去借粮?
二嫂见院子里码柴垛的李大全一直没还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只是在心里骂骂,并没出声。我铁柱妈是谁呀,能去骂海街?好在“骂一骂”心里痛快了不少,就几步蹚出了还开着几个花,却连个瓜妞妞都没找到的倭瓜稞子。
燕儿,我想给你借点小米啥的,可惜没借到呀。
娘,不用,我们娘俩儿肥母壮,吃那些个没用的干啥呀。
行吧,我给你冲碗红糖水吧。
娘咱就不冲了,后天就满月了,喝啥红糖水呀?
留它干啥,冲了喝吧。说着从窗台取过红糖包,却被吴燕一把抢过:娘我听说西院李家三奶奶病了,老人不禁饿呀,估计是营养跟不上。这糖整包的还没动呢,要不咱给送过去?东西院住着,别老这么僵着呀!
嗨,其实李家上辈跑了的老姑奶奶,咱俩都是没见过的。
就是嘛。再说都好多年了,能放就放下吧。咱得给孩子蹚宽点道不是?
也是哈,可我不好意思去。这么多年都习惯当“仇家”了,去了多别扭呀。
那我去。
不行,你还在月子里呢。
娘我过了后天去行不?
行,不过先别让你爸瞅见,我怕他还没过那劲儿呢。
嗯嗯。
快喽,再过几天就能分粮喽,我孙子就成大胖孙子喽。
不是“瘦驴”了?
瞧你,还是当妈的吗?
这时,一阵哭号之声穿过夜色从院外传过来。吴燕一怔,和婆婆对望一眼:不好,八成是三奶奶——没了。
二嫂按下迈向门口的吴燕:外面凉,你别动,我到院里探探去。
硕大的月亮正挂在院门口老槐的树梢上。二嫂走近西墙的倭瓜架,去听动静,却忽感墙头有些异样,再仔细一看,矮墙上竟稳稳坐着三个圆滚滚的磨盘倭瓜。
二嫂忙蹬着靠墙叠放的几块木板,取下倭瓜,却发现其还连在秧子上。分明是自家的倭瓜长到了李家的院子里,被人家又给送了回来。不,应该说是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档口,送来了救命的“粮”呀!
吴燕见婆婆那边没动静,披件外衣就出来了,在门口与抱了倭瓜的婆婆撞了个满怀。娘,您不说连个毛瓜蛋都没了吗?
二嫂把倭瓜撴在炕上的红糖包旁:你傻呀他全叔,你应该先摘了给三娘熬汤呀,你不该这样——不该呀!
吴燕像是从婆婆噼啪掉落的泪珠以及不连贯的唠叨里,明白了事情的原貌:娘,怎么办?
燕儿,这个留给你吃,墙上还有两个,我给他家抱过去。
慢!
咋了?
我在想,娘您最好和我爸一起去。
对,对对!
二嫂忙去喊劳累了一天刚刚睡下的二哥,进屋却见二哥的被子被踹翻在炕角,人却不见了。
这时,就听外面有人喊话,二嫂出来一看,是二哥在周家院里就着倭瓜秧盘着的秫秸栅栏喊:铁柱妈,赶紧的,把咱家那俩马灯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