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07日
第21版:21

河眼的故事

□殷文中

在运河冬季的河面上,用铁钎镩破凌面留下一个圆型的冰窟窿,这就叫河眼。是逮鱼的人上下河的通道。

他们在腰间系上一根红绳子,由河眼钻进冰凌下面去逮鱼,这都是水性极好的人,在我们那称之为“水兽”。

运河两岸有水性的很多,但像这样能钻冰窟窿被称为“水兽”的不多。在我们庄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海里蹦”韩小五,一个“浪下鬼子”河三爷。都是好水性的人,性格也爽快,谁家往河里失落了东西,或者有小孩子掉进闸口急流中,二话不说,一个猛子下去,连人带物全给捞上岸来。可是,这两个出了名的“水兽”,却积有世仇,多年不说话,下河从来不钻一个河眼。寒冬腊月,冰凌叉河,千里运河打上游来了金钱大鲤鱼,在闸口那段水深的地界聚集、盘旋。这是一种满身黑白花鳞,闪着金线的大鲤鱼,顶着元宝一样的脑袋,在冰凌下面翻腾打挺,啪啪地撞冰床子。人们都赶来瞧热闹,站在运河岸边,滑冰在河道里,隔着冰层对鱼群指指划划。

“看,多大的鱼呀!”

“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这拨鱼一过去,不定啥时辰再能遇见这么新鲜的金钱大鲤鱼呢。”

有人出高价要买鲜活的大鲤鱼,便起哄将韩、河二人叫到闸口来。韩小五在闸口南梆拿铁钎镩出冰窟窿,河三爷则在北梆制出河眼,可互不搭界,各自将绳头交到儿子手里下了河。红绳是“水兽”往返河眼的生命线,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交由儿子把守,没有儿子的交给小舅子。这是多少年来运河“水兽”传下来的老规矩。这样,他们不论深入到冰下多远,只要能憋得住气,就不害怕回不到河眼上。

韩、河二人在追逐鱼群的时候,难免会把绳子缠绕在一起,但听见冰面上有人用砖头一敲,两个人在水下便能把绳子解开,分头去抓自己的大鱼,仍然互不搭言。即便是腰上围满了鱼,从河眼顺着绳子钻出水来,也只偷瞄一下对方身上的收获。如果自己逮得多,或者逮到一条红尾大鱼,就高兴地拉起守河眼的儿子,嗬嗬笑着走了。如果对自己的鱼不太满意。就叮嘱儿子说:“河顺呀,老子再下去一趟。”说着,仍系上绳子“哧溜”一下沉进冰窟窿里,在冰凌下面,摇开身子,赶着鱼群向水底扎。鱼一到了水底泥里,那是一逮一个准,掐住脑袋,用绳子穿过腮脐,斜背着系在身上。

两个冤家积仇长年,随着时日推移,韩小五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有心想缓和一下关系,就让庄上的“和事佬”蔡大爷出面搓合。蔡大爷觉得时过境迁,时机基本成熟,也愿意出这个头。一来这对冤家能够经自己和解,显得脸上有面子;二来寻思着两户人家邻居住着,出门撞了跟头不讲话,终究不是个事,远亲不如近邻嘛。于是,有意把他们撺掇到一起,摆摆理儿,可最终还是没说成。河三爷说:“我谢谢您老的好意,这个结,我这辈子再也解不开。后代子孙怎么着,将来我瞧不见管不着,可让我跟他韩五握手言和,铁铸的房山——没门!”

为什么两家竟结下如此杠的“梁子”呢?这话得从两家争吵宅基地说起,那个时候河三爷的老娘还活在世上。

韩小五与河三爷住家相邻,都住在运河南堤向阳坡上。韩小五的西房山与河三爷的东门口,有一块很大的空场。据说这块地界曾是老辈子一家韩姓的产业,后来这一支绝户了,地块就空在那里。一开始,最先是韩小五在那里晒鱼网。到了秋收,河三爷把地面平整出来,泼上水压麦秸,当打谷场使。后来韩小五想盖个储草的小场屋子。河三爷就赶紧把地块圈上篱笆,制墒做畦,撒上了大麦种。

大麦一年一季,收成不高,与小麦不同,面粉不发酵,蒸不成馒头,只适合研壳去麸辗大麦仁子,或者炒熟了磨炒面。这在我们那里不算正经农作物。河三爷种大麦不种小麦,其意也是不想太刺激韩家。可韩小五还是觉得这“侵占了韩姓祖业产”,带着同门兄弟抄铁锨把篱笆给铲了。当时河三爷没在家,只他老娘独身一人泼命去拦,可脚下让断棍子烂绳头一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可巧地上有块青砖,正磕在大娘的额角上,登时就碰出了一个血窟窿。时间不长,河家大娘就去世了。自此,这两个家庭“眼睛生蒺藜”,打心底积了深仇。河三爷发誓要与韩家不共同天。蔡大爷出面劝和,河三爷说:“和他韩五解疙瘩,我对得起死去的老娘吗?”

可是,世事哪有一成不变的呢?谁知道,这一对冤家在这年冬天下河眼的时候,竟然和解了。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河三爷有两个孩子,一个小子叫河顺,一个闺女叫河花。二八年龄的河花有了一个心上人,就是韩小五家的韩宏大。两个人自小长在运河南堤向阳坡上,在沙土地上玩丢鞋子,“吃饽饽吃菜”。宏大摘来马兰草,给河花脑后扎出一条假辫子。两人手牵手到荆条地里扑蝴蝶。风里雨里,两个孩子长大了,心思动了,可知道双方老人不睦,并不敢声张。这一天是河花返回县城上学的日子。大概有什么要紧事要和宏大说一说,便躲在闸口那边柳树行里,向在河眼上的宏大招手。运河边粗大而漆黑的柳树,七倒八歪地依势矗在河堤上,柳条像梳妆过的女人的长发一样飘散。“水面细风生,菱歌慢慢声。”她那边一招手,宏大立刻就心辕意马,把钻进河眼的爸爸丢到了脑后。将手上的绳头交到一个同族侄子手里,叮嘱他替自己一小会儿,便奔上河堤找河花。这小孩哪知道这利害呢,在河眼守不一会儿,也丢下绳头跑去打尜了。韩小五在水下一抻绳子,坏了,人成了断线风筝,要想从水流里摸索回河眼,那得多大的肺活量才不至于憋炸呀!据传说,运河上有个著名的“水兽”,就曾经因为丢失了绳头,找不着回去的路,硬生生在水下憋瞎了一只眼睛。

韩小五双手不停地伸向冰凌摸索,身子在水下急速地折转。人们赶忙用砖头敲击冰面,然而这声音在水下的人听来,却是爆炸式的,像闪电一样急速四散。怎么办?大家心急如焚。宏大跑下堤来,在冰面摔了一溜跟头,趴在河眼哭喊如嘶。河花也心疼得直跳脚。她看见了河顺,便毫无禁忌地大声地哭喊起来:“河顺,赶紧叫咱爸呀!”

得到消息的河三爷,马不停蹄跑来,脱了大袄,扑嗵一下跳进河眼,只见他迅速找到了韩小五,拉紧绳子向河眼挣。河花、宏大在上面一块用力,流着泪将两个奄奄一息的人拉出了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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