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个神的工夫,手机屏幕里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橙黄,交缠在泛黄的叶子与扶疏的枝干间。画面外姥姥伸进只手,努力地指着那些橙黄色的果实,颗颗饱满硕大,它们沐着秋风、坠着枝桠。我才意识到,秋来了,柿子又熟了。
这柿子,这院子,是我秋天的全部。
小时候,院子里的麻雀啄着摔碎在地上的大柿子,柿子裂开流了满院子的香。我坐在门槛上时不时起身吓一下那群麻雀,麻雀飞了一圈又绕回到柿子周围,它们为了柿子丝毫不怕人。为了拦住我,姥姥会用搪瓷碗装上一个熟透的柿子,和不锈钢小勺一起给我,叫我不要再逗鸟了乖乖地吃。她说麻雀只能活两三年,它们不一定能吃到明年秋天的柿子,所以才想多尝尝甜的滋味。我听不懂姥姥的话,闷头研究碗里那捧都捧不住的大柿子为什么比我的拳头还要大。
大一些,我学会了爬树,每每秋天便和摘柿子的竿子较劲,硬要和姥姥比拼一下到底是她用竿子摘得多,还是我爬树摘得多。我越爬越高,高到能看见村里哪户升了烟哪户点了灯。我还想爬得再高一点,姥姥总叫我小心。我把树上那些又大又好看的柿子全部摘了下来,可越好看越涩。姥姥说柿子会伪装,坑坑洼洼的才最甜,日子也是如此,深一脚浅一脚才有滋味。
上学后,我只有赶上假期才能回姥姥家,那段时间秋天的喜悦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我在大人们眉头紧锁的面容中看出了秋天的凄凉感,哪怕那甜甜的柿子就摆在桌子中央,也并没有人要笑着伸手去触碰那甜蜜。那时候甜蜜和苦楚一起发酵,柿子就这样伴着大人们嘴里说的生活的难,被一口口咽了下去,我听不明白,大人的难能有我的数学题难么?
上了大学,我就吃不上第一口熟柿子了,每到树上结果的时候,姥姥就会给我发视频,让我挑喜欢的柿子,然后姥姥把它们晒成柿饼子,等到冬天我放假回去的时候,就能吃到柿子酿出的秋本身的甜。柿饼子别有一番风味,咬一口下去,甜慢慢浸满口腔,你能吃到阳光、晨露的味道,当然还有姥姥那永远不变的爱意。
去年,姥姥病了,可她死活不住院,硬说柿子树没人打理,要是熟了肯定都被鸟啄了去。她一直是这样一个人,菩萨心肠,哪怕日子遭了难,也要把能给的都给出去。前半生为了丈夫活,后半生为了儿女活,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连一棵树都在她心里扎了根。一生为别人,到头来却只剩一身病跟着自己。拆迁款被亲哥哥们瓜分了,楼房让给了儿子们住,于是我妈把她接到城里小住。
起先她只是闲不住,不是打扫卫生,就是把三餐做好等我们下班回家吃一口热饭。后来她开始溜下楼,美其名曰是散散步,但每次都要花点钱给我买点零食带回来,买的都是我小学时候才会吃的便宜的膨化食品,可能在她眼里我丝毫没有长大吧。更有甚事,有天她竟然偷偷买了车票,做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车跑回了老院子。我妈带着我一脚油门冲向老家,姥姥被逮到的时候还一脸不好意思说,我没跑,我就回来给柿子浇浇水。
其实,她就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这柿子树不用浇水肯定也能活,它的生命力我是见识过的。姥姥把它种上后,便去照顾病重的姥爷。我们都想着这树多半是活不了了,但它硬是靠着自己个挨过了寒冬,转过来秋天结出的果子格外甜。咬开薄皮,汁水就涌着出来,顺着胳膊流下去,小狗就追着胳膊舔。自那之后,这树就拼命地长,长着长着就长过了房顶,依靠着砖瓦,一靠就是几十年。
今年,老家的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去世,妈妈又想把姥姥接走,姥姥却说还是别折腾了。我们都知道,她是想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棵柿子树,守着过往的日子,这样那些消逝的人淡忘的事,就不算真正的逝去。我说,您要是不跟我们走,过几天我可就去外地读书了。姥姥说,为啥去那么老远的地方?我说,站得高看得远。姥姥说,那你爬树上去不就得了。我说,我想站的高一点,再高一点。姥姥沉默许久说,我知道,上面能看到整个村子,你要去看到整个世界。
于是,这成了我第一个没有柿子的秋天。姥姥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继续举着手机和姥姥视频。视频中姥姥问我看得到树上的柿子么?我突然发现,姥姥的手像柿子树一般,爬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血管就那么突兀的裸露着。姥姥又问,香港有柿子么,你天天都吃什么啊,过的好不好啊?我想了想最近拥挤奔走的生活、激增的病例、买不到的返程机票,但最后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句,我挺好,别担心。
姥姥把镜头对准了窗台上的柿子,她指着说,那我就祝你柿柿平安。
我问,为什么不是柿柿如意?
姥姥说,只要平安,再不如意的事都会熬过去的。
我仔细看了看窗台上的柿子,那汁水的蜜在薄皮上慢慢结了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