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6月20日
第15版:15

落麦子

■崔治营

历史大潮滚滚向前,碌碡在打麦场里骨碌碌滚了千百年以后,终于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被浑身是铁的脱粒机取代了。

在我们南皮一带,乡亲们管脱粒机叫落子,管用脱粒机给麦子脱粒儿叫落麦子。

在我家那个小打麦场所在的大场里,率先用脱粒机落麦子的是东邻二哥。二哥当时还不到30岁,正是过日子心盛的年龄。他平日里在村北的小砖厂承包了一台小型制坯机,天天忙得手打脚后跟。在他的观念里,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效益,麦收时节,如果再沿用传统的碌碡轧场,他的制坯机就得多停七八天的时间,那损失远远高于他那几亩麦田的麦子。权衡得失之后,二哥进县城在农机站买回来一台落子。

二哥的落子刚进场时,人们跟看戏法似的围着看,只见这个浑身是铁的绿家伙矮墩墩的,也就一米半高,硕大的肚子里三根脱粒杠,每根杠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像麦粒儿似的麻窝点。三根脱粒杠中间有一根钢轴,钢轴左端连着大小两个齿轮,齿轮轴外面连着一个直径大约20公分的皮带轮。

二哥将落子固定好,又从车厢里搬出一个一米来长的带盖儿的“铁簸箕”,放在落子身后支好。然后,用一根一尺来长小指般粗的钢钉在孔里一别,“铁簸箕”就和落子成了一个整体。接着,二哥又搬来一台电动机,接上线,一合闸,落子轰的一声巨响,肚子里的脱粒杠飞速旋转起来。

二哥弯腰从旁边的麦子垛上抽过一捆麦子,随手丢进“铁簸箕”中,“铁簸箕”下的钢链“哗哗”地转动着,麦捆便被吸进了落子肚。眨眼之间,一团麦秸从落子前方“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出口的钢板下活蹦乱跳“跑”出了一堆麦子粒儿。围观的人们被落子的神功震撼了,一张张酡红的脸上洋溢着惊叹和艳羡的神情。

二哥的第一台落子一下子把乡亲们平静的心扰乱了。也难怪,有了落子,二哥专挑早晨、傍晚凉快的时候干,烈日炎炎之时再也不用受翻场之苦累。用碌碡轧场,有十亩八亩麦子的人家,没有个十天八天,麦粒儿是进不了家的。有的场小的,牲口力弱的,甚至要持续半个月。而二哥的这个麦收呢,只三四天就万事大吉了,节省下的大把时间里,他的小制坯机开心地转着,那可都是钱啊!

我父亲的心也被二哥的铁疙瘩撬动了,一天,他下定决心说:“在别的事上省着点,明年麦收,咱家也买一台落子。”来年麦收,一台新落子真的来到了我家。它的如期到来,开启了我家麦收另一种如火如荼的新画面。

晚饭后,骄纵了一天的太阳热力退了,大哥开上双排汽车,拉着我和父亲来到刚刚放倒麦子的麦田里。双排走走停停,我和父亲一个车下,一个车上,车下的一大杈一大杈地往车厢里挑,车上的一大杈一大杈垛匀实,再转着圈儿地踩。月亮和星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时而送来一股清风,让我倍感惬意。

将近午夜,一大车麦子装妥了,大哥轻点油门,双排缓缓爬出麦田,上了大路,一路欢歌,跑到自家麦场边,停在早已待命的落子身后。单等黎明来临,全家老少齐上阵,打一场紧张的落麦子战役。

凌晨很快就来了。不用父亲发号施令,全家人都自觉地到了场里。父亲当仁不让,站到了“铁簸箕”旁喂麦子的岗位,娘手持扬锨,担起清理分离麦粒儿和麦秸的重任。大哥和我责无旁贷,要干累活重活,把麦子从车厢里挑下来,供到父亲的手边上。大姐、二姐一人一柄杈,把娘分离出来的麦秸挑到场边上去。

各就各位后,电闸一合,落子轰鸣,脱粒战斗就打响了。一家人紧绷着脸,大脑意识里只剩下了落麦子,杈起杈落之间,车上的麦子越来越少,鏖战了两个钟头,一大车麦子就落完了。

此刻,多情的太阳已经款款地升了起来,她安详地看着打麦场里或忙碌或小憩的人群,展露出醉人的笑容。

2023-06-20 ■崔治营 2 2 沧州晚报 content_94540.html 1 落麦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