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看花。
临近春节的一个早晨,三角梅的枝条顶端有了暗暗的红意,不过三两天,那花便繁盛起来,从暗红到大红,再到玫红,于蕊尖绽出三朵小小的白花。如同一个簪满头花的娇俏女孩,那三片叶子围成的花,灿灿地,洋溢着不尽的欢欣,宛如彤彤的火,燃得长长的枝条颤颤巍巍,整个客厅都因了她热闹起来。
再然后是蝴蝶兰。那蝴蝶一样停落在枝头的艳色的花,一串串排着队,羽翼在房间的暖风中几乎翕动起来,似乎随时都会飞走。再然后是百合,大朵大朵的白,那么轻软,那么温婉,娇柔到令人叹息。她实在太香了,香得让你忽略了蝴蝶兰的生动和三角梅的热烈。
紧接着是朱顶红。朱顶红的花形像极了百合,却远没有百合的香和柔,色彩艳丽,又远不及蝴蝶兰和三角梅的繁华,于是默默开了,又谢了,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了一个空荡荡的杆,尖上垂落着干瘪的花瓣。我们总是这样,关注了一个,便忽略了另一个。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丢弃在阳台已久的花盆里忽然生出一条弯弯花茎,顶端绿色铃铛一样的花蕾从大到小渐次排列着。花茎是从几根细细窄窄的草芯里钻出来的——那叶确是像极了草,干巴巴的,颜色是脱水的灰绿,一点光泽也没有。我细细看花蕾的模样,想起来了,是三年前我买的一盆香雪兰。“兰心巧沁雪归真,斗室玲珑醉了人。”那花美且香,只是花茎和叶子孱弱,花落之后叶子越发枯败,被我随手搁置在角落。某一天,花盆里钻出线一样细窄的叶子,我以为是从路边采来的种子生出的--这是我最常干的:采来,种下,并不在意是否发芽。她实在干瘦到可怜,说丑也不为过,以至于爱人好几次都要拔掉,被我心存不忍地留住了,只偶尔给它浇一点水。
想不到这个草竟然抽出了花茎!不过几天工夫,那花苞饱满起来,颜色渐黄渐红,终于在一个傍晚,绽开了第一朵橘黄色的小小百合一样的花,纯净绚丽,于幽香处生暖。
其实,家里盆栽多是好打理的。有精心照料却终是枯萎了的,便从此不再去养,想来与它无缘吧——我总是这样想。但世间就是有这样奇妙的缘分,你都以为放弃了,想不到它还在原地等着你,并用最美的姿态拥抱你。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我把花盆移到客厅,静坐,深嗅着她的幽香,细赏她的花容,唯恐错过下一朵花开的瞬间。我无法理解那样纤细干瘦的叶子,怎么会开出如此轻盈灵动的花,更不能想象在曾经的岁月里,她如何矜持着自己的孤傲,静默黯然,不离不弃,于淡淡的从容里将落寞生长成一场华美的绽放。原来,睡去的不是花,而是忘却与辜负。
玉就是这个时候来电话的,我把每一株花盛妆的样子和故事分享给她,她和我一样开心。玉是我高中同学,家境不好的她极其努力,复读上了大学,上班后单位却不景气,于是又读研,终于在京城入职、成家、生子,成了被人艳羡的京城人。然而,在将近退休的年纪,玉的爱人选择放弃安暖静好,南下经商。那个中年不输少年志的男人,想在知天命之年寻找自己的价值。没有谁会随随便便成功,他深谙其理,但那个执念让他做出了抉择。玉给了他深情且长情的支持。我看过那个男人的微博,看得出他很努力,辛苦却快乐。想来,经年以后,他会像香雪兰一样抽出饱满花茎惊艳爱人的眼睛吧。
因为,这世间原没有错过,只是,你不肯等待。
纪梅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文集《真水无香》《倚窗嗅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