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5日
第15版:15

搓棒子

■崔治营

天黑了,一道月牙挂上天边,天幕在它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干净,稀稀落落的星星就像一只只淘气的眼睛,眨呀眨的。路边的太阳能路灯如得了号令一般,刷地都亮了,整个村子沐浴在了它们柔和的光里。

街上遛弯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我也是其中的一个。走着走着,忽然前边传来一阵机器的声音。近了,原来一户人家在给棒子脱粒儿,只见拖拉机前的传送带哗哗一转,黄澄澄的棒子就争先恐后跑进了与拖拉机相连的脱粒机。不大会儿工夫就将一大堆棒子脱完了粒儿。未及我发表感慨,忽然身后传来一位长者爽朗的声音:“现在多好啊,连搓棒子都不用人工了,真让人心里敞亮。”

是啊,现在多好啊,这句话就像一阵春风吹进我的心坎里。可是以前呢?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小时候冬天的夜晚。

那时候的冬夜,天幕也很干净,星星也很明亮,但村子却是黑的,而且很寒冷。街上没有一个人闲逛,家家户户的小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下的小屋里,大多是同一版本的场景——一家人围坐在一个大簸箩的周围,一个人坐着略高的小方凳,刺啦刺啦地撺(用一种名为“镩子”的工具撺棒子),其他人或坐或跪,说说笑笑,哗啦哗啦地搓。这一场景就是搓棒子。

我家搓棒子的导演和主角是父亲,娘是舞台设计,我和哥哥姐姐们跑龙套。为了让我家的搓棒子节目演出特色,或者说让我和哥姐们这些跑龙套的不厌烦,娘和父亲真是煞费了苦心。

娘当天晚上将簸箩安放在炕中间,第二天晚上可能就改在了炕底下。不管簸箩在炕上还是炕下,地面都是扫了又扫,有时铺上一层纤维袋子,以防备棒子粒儿到处乱蹦不好收拾。另外,座次也要听从娘的安排,簸箩在炕上时,父亲坐最里面,他的背后就是窗台,窗台也是他的凳子。父亲左边是哥,右边是我,娘在父亲对面,大姐在左,二姐在右。若是簸箩在炕下,父亲坐在北面,他背后是墙,娘仍在父亲对面,她背后是炕。

娘将舞台设计好后,不用鸣锣,只一声吆喝:搓棒子了!我家的戏就开演了。

父亲和娘自不必说,他们是演得最欢实最默契的,父亲唰唰唰几下就撺好一个棒子,不大一会儿镩子下面就堆满了棒子粒儿。娘一边将父亲撺好的棒子槌子匀给我和哥哥姐姐们,一边清理镩子下面的粒儿。清理利落了,她就铆足了劲搓。娘搓棒子动作很潇洒,双手握住撺好的槌子一拧,棒子粒儿就稀里哗啦地下来了。娘和父亲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但是,他们的乐观没有感染到我,一开始我试图学着娘的样子潇洒一下,可是棒子粒儿欺负我小,刚拧了三四个手心就红了,还很疼。于是,我就开始消极怠工,先一个粒儿一个粒儿地往下抠,抠烦了又一个粒儿间隔一个粒儿地往下扽,扽得槌子上像一个个的牙窟窿。扽着扽着,瞌睡虫就扑我身上了,上眼皮儿和下眼皮儿直掐架。娘看见了,对父亲说:“快给他们讲个笑话,一讲笑话就不困了。”父亲晃晃我的身子,笑道:“别睡了,别睡了,讲故事了。”一听说讲故事,我一下子又来了精气神儿,催促说:“爸爸快讲,爸爸快讲。”父亲说:“你手里别停活儿,我就讲。”我忘记了掌心丝丝拉拉的疼,认真搓起来。

父亲确实是个故事高手,他一会儿讲岳飞,一会儿讲张飞,一会儿讲万喜良和孟姜女,一会儿又讲他当年修河的故事。父亲讲着撺着,我们听着搓着,时间很快就跑过去了,晚上9点的时候,黄澄澄的棒子粒儿就装满了5个大纤维袋子。

回忆完那些往事,我的耳畔又飘荡起刚才那位长者的赞叹,“现在多好啊”。

2022-10-25 ■崔治营 2 2 沧州晚报 content_72524.html 1 搓棒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