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孤独。孤独会让我感觉树叶的颤动和大地的喘息。

秋天的夜晚，我坐在阳台上，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夜里发呆。

窗帘隔开了我的视线。窗帘外面，是深远的、不能失足的世界。我白天从那个世界水淋淋地爬上来，夜晚回到帘幕里。

秋天来了，秋天是多么美好的季节。人们流连、感喟、欣赏或叹息，用眼睛、手、嘴、茶或酒与这个季节耳鬓厮磨。

我是用耳朵听这个季节的。

我住在郊外，一到晚上，万籁俱寂。窗外是毫无章法的野草，层层叠叠的树木，以及有一搭无一搭的庄稼。昆虫们隐在这个世界里，白天它们吃喝打盹，晚上它们齐齐醒了。

它们伏在树叶上，蹲在草茎上，悬在喇叭花上，开始它们的万虫大合唱。

心在闹市的人，置身霓虹中的人，是听不到这种自然天籁的。

这场演唱会足可以称为盛大，季节唤醒了所有慵懒的灵魂，愿与不愿，它们必须集体离场。

万声大合唱，万虫齐声吟唱——那是穿云裂石的秋声大合唱。

我坐在暗夜里，眼睛盲着，耳朵醒着，感受着草木世界传来的心弦轰响。我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也叫不上它们的名字，我只能知道，它们多得无法计数。

它们的声音各不相同，有的声音绵软圆润，有的声音短促清亮，有的声音温柔起伏，有的声音尖细稚嫩，许多声音融合成许多声部，笼罩四野，直达星空。

在那一刻，我的心颤了又颤。这些小虫子们，还有谁比它们更懂得风的凛冽雨的沁凉——那是真正的风霜刀剑严相逼。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当我们刚刚念到三秋桂子，咔一声，它们的岁月就断了。

岁月戛然而止，生命戛然而止——告别的季节来了。

还有谁比它们更留恋大自然的美好吗？

那是它们赖以栖身的地方，它们出生、脱壳、振翅、弹腿、寻爱、觅巢、产子……尽管它们的世界也会被机器碾压，被脚步踩踏，但是它们依然视为维生的乐园。从春天小草钻出第一抹嫩芽， 到夏天秧苗捧出玉色豆荚，到秋天玉米金黄吐穗，它们是多么幸福地蹦跳啊。它们在草叶上攀爬，在枝杈间打滚，在土石缝隙中捉迷藏，在钩钩藤上打秋千……

秋天了，滚圆的露珠开始打湿它们的翅羽和触角。

这是人间最美的季节，也是最绝望的季节；这是告别的季节，也是回响的季节。

节节草的竖琴、牛筋草的杨琴、龙须草的三弦琴，一定也有洞箫、琵琶和古筝……所有的草木齐齐静默出场。

来吧，让我们用歌声向这个世界告别。

秋云逶迤，秋霞烂漫，秋风四起，秋雨缠绵；雁子横秋，柿子橙红，棉花吐絮，眠虫封巢……一切都是那么美，美得如此惊魂，如此短暂。没有时间悲叹和抱怨了，唱吧——唱春天的蜜色斜阳，唱仲夏的银丝月亮，唱水塘边的小菊红，唱玛瑙小枣的醉人香……

唱得白露变成了霜，唱得秋阳把绿叶烧黄，唱得草籽一粒粒掉在地上。

它们用歌声告诉那些草木——我将和你们告别。

他们用歌声告诉那些泥土——感恩三秋的拥抱。

生命半入尘土半在风中飘扬，在这寂静辽阔静美的秋日之夜，它们集体告别，齐声吟唱。

彭玲

《沧州晚报》主任记者，新闻评论员。著有《青春酿酒》《巍巍华北》《从修脚工到董事长》等多部作品。喜欢生活的热情和冷硬，愿在文字世界里横刀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