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都种麦子

天高地远，大人们戴着金黄的草帽

我们小孩子则四处奔跑

中午我们都不回家

就在松软的麦地里铺上桌布

大人们喝点啤酒，小孩子喝白开水

也开始练习喝一小口啤酒

风总是毫无顾忌地刮过来

云是一大朵一大朵地飘过来

大人们聚在云朵下合计着下午的活儿

说累了就躺在地上眯一会儿

我们跑累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

躺在地上眯一会儿

秋收把我和父亲捆在一起

我们手执铁耙

我在这边，你在那边

中间是等待摊开的红枣堆

这应该是我们最适宜的距离

各自为政而又统一于一片疆土

从小到大，我一直与你为敌

不给你买烟，不给你捶背

你也毫不留情地对我下手

而此刻，我们却配合默契

好像战争之后

我就成了另一个你

我愿意

我愿意，在这个时候写到家乡的玉米

写到大豆和高粱，写到红枣和棉花

写到父辈堆满褶皱的额头

和从额头上摔到土地里的汗珠

这些都是离我最近的事物

我曾无数次经过它们，

又无数次忽略它们

我愿意，在这个时候坐到地头上

看一场夕阳西下，牛羊归家

我愿意，在这个时候看炊烟四起

灯火盛开，星星亮成眸子

我愿意，在这个时候一家人围坐一起

吃一顿并不丰盛却热乎乎的晚饭

饭后，我愿意，在夜色中端详这面老墙

端详这破损的砖瓦，这蛛丝和尘埃

听它们把多年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们一起生病

我们一起生病

我们一起走路去村边的小门诊

我们一起在拥挤的小门诊里排队

我们一起让那个大肚子医生诊断、开药

我们再一起走路回去

那个时候，河水还很清澈，炊烟还很茂密

我们还有彼此陪伴

生病也显得十分惬意

雪落地，人回家

下雪了，他特意

从外面赶回来

躺在自家的土炕上

听雪落在屋顶

落在院子里

落在黑狗的眼睛里

一路上，他就想

他就应该在这样的夜晚回到这里

就像一个人，最后

就应该死在最初的土壤里

灶膛里的火

一直燃烧到心里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

明早他还要赶最早的那班车离开

他将是这个村庄里

第一个把脚印扣在雪地上的人

相信

你让我坐下来，听听你

你用珍藏上好的铁观音待我

茶品一半，松油灯就沉入了摇篮

我并没有起身离开

我愿意相信这杯中之茶的温度

我愿意相信你我之间丰沛的沉默